总是习惯在深夜看书。主要倒不是因为白天都要在学校的缘故，或许更多的是因为在一个漆黑的环境中，更容易让人集中精力，把握住自己心深处闪光的一瞬。不过这次和以前不一样的，是身边多了一杯星巴克的Cappucino Coffee。深夜的工作，似乎是需要多一点的caffein来刺激自己的脑细胞，喝咖啡也就会慢慢变成一种习惯。如果在异国冬日一个寒冷的深夜里，品尝着纯厚鲜浓的咖啡写下这些东西，我想，即使现在的网络社会里，纸信改成了email，却也许还能带着咖啡的香味传到读者的身边。喝咖啡到了深处，渲染的就是一种文化了吧。国内有一名曰“博士咖啡”的活跃经济学人团队，其取名的意象便是本着“博士象征学问，咖啡代表人生”的主旨。它透露出一种把学问当作人生，在人生中寻找学问的风格和追求。

    学问，的确会是我一生追求的东西。学海无涯，而人天生的最大局限便是自身拥有知识的有限性。虽然能学到的知识有限，毕生也无法穷尽，但人生总要在不断的求新过程中去超越自己。而一个博士学位的对我的意义，心理层面的因素比实际工作需要的因素似乎更重要。我需要一个博士学位的“感觉”，这似乎是自小的一个梦想，是自己对自己的一种肯定。什么方面的博士学位并不重要，也不是决定职业的最终因素，具体而专门的知识可以通过很多渠道来获得。博士学位对我的重要性即是博士的意境本身。在国外读书的这几年中，它也给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契机，去了解一个外面的社会，进一步丰富自己的人生阅历；也给了我一段宝贵的时间去阅读与积累很多知识，一个长期的“充电”过程。学习自然是终身的，不过在校园里集中的读书，毕竟与工作以后不同。而拿到博士学位的一刻，便可以是我人生一个新的开始。

    在面对自己人生的时候，我花了很多的时间进行对自己，对生命和对社会的思考，喜欢思考哲学。周国平有一篇很好的文章，叫做《哲学是分身术》，里面就谈到“哲学不仅是我的职业，从某种程度说，也是我的生活方式。我已经有这样的习惯，遇到具体的事情时，一方面我会不可避免地陷到里面去，另一方面我会跳出来，拉开距离来看。哲学是对最大问题、最根本问题的思考，这种思考会产生一种效果，使人对生活中具体的遭遇也能从根本问题的角度去看它。真正有哲学修养的人仿佛有了‘分身术’。”这样一种感觉，似乎就是我以前说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一种“出世”与“入世”的感觉；而“哲学应该是能够与实际生活联系起来的。这联系不见得是去解决每一个实际问题，而是确定一个方向，有一个立足点。哲学不是对解决每一个具体问题提供一个方案，哲学没有这样的功能，哲学是给他一个高而宽阔的角度。”与实际生活联系的这样一种评论，不禁让人联想到了美国的实用主义哲学。胡适的老师杜威就是这方面的大家。当我在一篇关于实用主义文章里，读到“一般的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神学争论的是上帝是否存在这个问题，而实用主义哲学却告诉我们上帝是否存在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看看自己信仰上帝或者不信仰上帝对我们各自的生活影响有什么不同”的时候，感觉若有所悟。

在思考之初，我尽量把自己对社会的认识复杂化，而社会本身的确也是够复杂的。思考是曲折的。经过多次的反复之后，一种“人的知识有限性”或“知识的不完备性”的看法便成了我现今世界观的一个基本基调，这一看法也使得我对世界、对社会的态度变得完全的恭敬起来。这个有限性有两个层次的含义：一个层次是说对于单个的人来说，不可能学习到人类所有的知识，因为个人的力量和精力是有限的，贯穿现代经济学里面的一个重要概念“信息不对称”可以作为这个概念的完美诠释；而更重要的层次我觉得是说对于人的整体知识而言，是不可能完备的。有些东西是人作为人本身永远不能知道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

如果有人要问科学是否能解决人类知识有限性这个问题，答案是否定的。诚然，科学在现代社会中显示了越来越大的作用。不过在科学知识积累的过程中，更多的我们只是回答how，就是世界是怎么运作的，而不是回答why，就是世界为什么要这样运作。好比我们知道物质由分子原子组成，却不知道为什么物质要由分子原子组成。科学就是引用数学的语言来描述自然的过程，并且在可控制的对比条件下不断实验并证伪的行为。科学，其实是一种高级而严格的人类经验的积累。我依然热爱科学，因为科学能给我们巨大的力量去改变我们的生活，也让我们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越来越多，但总有很多问题是科学永远无法回答的。于是在很多科学无法回答的问题后面，给宗教留下了生存的空间。不过我并不信仰任何宗教，这倒不是因为我对科学的完全信任，而是我所了解的宗教都无法说服我罢了。在我眼里，他们各自的学说都有太多的漏洞而不让人那么信服。出于实用主义的原则可以去信仰宗教，而在理性方面的思考却让我拒绝。总之，知识的有限性可以延伸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对于我们的生活有着巨大的影响。这是一个逻辑的起点，也是强有力的分析工具和思维方法。

对于人的知识有限性的描述，有一个描述是生动的：有一个古希腊的哲学家，十分博学。它的学生有一次就称赞他，说他应该已经无所不知了。这个哲学家却说自己知道的越多，却越觉得自己越无知。因为知识好比球的体积，球越大，和外界的接触面却越多，于是更觉得无知；而在柏拉图的《申辩篇》中提到苏格拉底的故事，也说明了人需要承认自己的“无知”，即知识的有限性。在其中，苏格拉底描述了当他听说有人问德尔菲神示所一个大胆的问题“有什么人比苏格拉底更聪明吗？”神示所回答说“没有人比他更聪明”时，他有多么惊讶和惶恐。苏格拉底说道：“当我听到这件事情时，我问自己，阿波罗可能是什么意思呢？因为我知道自己并不聪明；既不非常聪明，甚至也没有一点聪明。”由于苏格拉底觉得自己弄不清楚神示所的裁决是何用意，他决定尽力反驳。于是他来到一个人们认为聪明的人那里------一位雅典政治家------去向他学习。苏格拉底对结果做了如下描述：“我无疑比这人聪明：确实，我们两人都不知道什么善的事情。但是他却认为他知道一些东西，然而却一无所知。确实，我也一无所知；但我却不佯装知道什么东西。”和政治家谈过后，苏格拉底去诗人那里，结果还是一样。然后他去工匠那里。这些人确实不知道他不理解的那些事情。但是他们以为他们也知道其他许多事情，甚至最伟大的事情。他们的傲慢完全抵消了他们的真知。因此苏格拉底最终得出了对德尔菲神示所的意图的如下解释：显然，神并不想对于苏格拉底说什么话；他利用这个名字只是为了断言“最聪明的人是像苏格拉底那样承认自己实际并不聪明的人。”

我先后在三个独立的领域接触到了它。最开始是在北大选修哲学课的时候，对于处理“复杂性问题”的方法论的探讨引出了这个深刻的话题，美国的圣达菲研究所是这样一个中心；然后是在对经济学的接触中，了解到了新制度经济学。它就是对传统经济学理论中“理性人”这个假设的批判来作为开端的，其强调没有完全理性的人，知识是有限的。信息不对称也是知识不完备的一个方面。哈耶克在诺贝尔颁奖仪式时的发言 the pretence of knowledge 便是对此的一个精辟的概括；第三个接触便是一本很有名的书《第五项修炼》。作为一本管理学中非常著名的著作，全书的核心“系统思考”，其实本质还是源于人的知识的有限性。一种融会贯通的理解，便把这样一种思想深深的扎根于我的脑海里面，它带给了我高度系统话的人生观与世界观。现在的我，在面对世界上那许多“纷繁复杂”的现象不那么迷茫了，因为在心中我可以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与答案。

对人生的理解，歌德的《浮士德》是一本非常好的书。它是融诗的巨大力量与哲学思想的无限深度为一体的杰作。一方面，里面也有“无知”主题的体现。其中主人公浮士德一段简短却发人深省的独白这样说道：“到如今，唉！我已对哲学，法学以及医学，而且，甚至，还对神学经典都花过苦功，彻底钻研。我这可怜的傻子，依然不见聪明半点。称为硕士，甚至称为博士，但是教起学生却并不出色。我渴望着能发现联结这个世界的伟大力量，如今我们仍旧茫然。因为离真正的知识相距遥远，我知道我们一无所知，真令我肝肠欲断。”另一方面，贯穿全书的“浮士德精神”是肯定人生的积极意义，以行动投身实践的创造精神；敢于否定一切丑恶事物与错误思想的否定精神；以及追求理想生活的自强不息的战斗精神。诗剧以浮士德的精神探索贯穿始终，共经历了五个阶段：一知识悲剧，说明陈旧腐朽的书本知识不是美，主要描写浮士德在“返归自然”中挣脱中世纪的精神枷锁而获得新生。二爱情悲剧，说明低级的吃喝玩乐和个人的爱情生活不是美。浮士德在这个阶段经历了贪恋情欲和克制欲望的矛盾，并从自我主义的泥淖中挣脱出来。三政治悲剧，写魔鬼引诱浮士德为封建小朝廷服务，浮士德识破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不是美。四美的悲剧，写浮士德追求与希腊美女海伦的结合，说明只有形式而无灵魂的古典艺术不是美。五事业悲剧，浮士德终身探索，最后发现与人民进行创造性的劳动，改造自然，创造自由国土才是美。

浮士德一直都在探询和追求自己的理想。而我也常常在问自己什么是自己的理想。在我看来，追寻人生的两种自由：心灵的自由和财务的自由便是自己的答案（在《自由的人生》一文中有详细论述）。而在实际的行动中我想做到的，有两个主要的方面吧：第一个方面是精神层次的。在很多经典的学术著作中，凝结的是人类的智慧，但可惜的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面对沉闷的学术书籍，可惜的就是很多很有益的宝贵思想就一直在那其中沉睡。中国要富强进步，人才是最关键的，需要的是每一个中国人思想的进步与解放。于是我就希望自己能做一个业余的作家，拿起自己的笔来，做一个这方面的“霍金”。霍金写自己的《时间简史》向大众介绍高深的物理理论，他说自己是希望这本书是能够在车站的月台上和报纸一样贩卖的，能被大多数读者阅读的，而不是像学术著作一样被束之高阁。所以他除了著名的E＝MC2 方程外，不在其中应用任何一个数学公式。我就想做一种经典通俗化的工作，让更多的人能够了解这些思想，作为一个引子，引起大家对自己对社会的思考。另外一点是比较实际的，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在国内建立一所世界一流的研究所，就像美国的scripps一样的。这一点似乎和从小以来的科学情结有关，虽然未来我并不打算做一个科学家。中国科学家拿不到诺贝尔奖，而美国为什么那么多，实际上和经济有很大的关系。很多前沿的课题在中国是没有办法做的，就是因为经济和整个中国整体工业力量不够发达。在化学的学习中我对此有了深刻的体会。我希望中国能够有那么一天，有一个甚至很多世界级的研究所。那就是一个标志，中国真正的强大起来了。当然，这么一个研究所需要很多很多的钱的，这是很困难的，但也就成了自己努力的一个方向，一个目标。不管未来的情况到底如何，都要始终坚持的奋斗。一直以来，我欣赏索罗斯的很多观点。他具体做的事情我并不都赞同，但我看重的是他把个人理想与社会的理想结合的思想。他把自己看待为一个业余的哲学家。总之，就像中国古人说的那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社会理想中付诸和实践自己的人生价值，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by    安云